街头艺人

  每每看见地下通道歌手,对他们都充满了好奇。如果再遇见个打扮清爽、让整个地下通道变成秀场的,还会有股子冲动,想上去和他们合唱一曲才罢休。就像路过商场门口,恰好赶上厂家促销,主持人站在台上,忽悠你上去抽奖一样的冲动。不过,我终究还是一笑而过,任凭他们蹩脚的吉他和不娴熟的歌技追逐着我,像一群围着你乞讨的流浪汉,不得不落荒而逃似地逃走了。
这依然无法阻挡我的好奇和冲动。

女唢呐艺人

几乎每天上午,这个女人都会出现在西直门的一个地下通道,即使数九寒天也不例外。选好地方后,从容地放下唢呐和水,铺好被褥,背靠着墙,坐在已经分不出颜色的褥子上,点上一根烟,慢条斯理地抽着,像是在等着接下来的一场盛大演出,抑或是在酝酿一个重大决定。

始终不肯摘下咖啡色的墨镜,如同美人脸上的一颗醒目的痦子,吸引去了所有的目光。即使通道光线多么昏暗,一旦摘下墨镜,整个人就会消失在阴暗里一般。她半低着头,凌乱的短发一缕一缕地下垂着,像是纠缠在一起的那种老式的流苏门帘,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捋顺。大朵玫瑰图案的棉服上衣,小黑色短裙混搭着流行的黑色打底裤,一双半高跟的皮鞋,倒也显得整个人很俏丽,只是邋遢得不合时宜。

如果你恰好路过地下通道,都能听见呼天抢地、哀嚎悲恸的唢呐声。我一直认为唢呐是最民间、最悲凉的乐器,与二胡兜兜转转半遮面的悲切不同,唢呐可着嗓子的叫嚣与回转,能把听的人肠子给拽出来打个结然后再塞回去。“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眼见得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再欢乐的曲子,只要唢呐一开口,都能平添很多苍凉和凄凄惨。即使像《纤夫的爱》,也能让它演绎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哪里是一对情人在诉衷肠,分明是俩人正面临着生离死别,隔着山沟沟吆喝着,悲悲惨惨地发誓下辈子再见。

她常吹的曲目就那几首,什么《纤夫的爱》、《妈妈的吻》、《十五的月亮》,还有那首当年红遍天的《铁窗泪》。

只听声,你会以为是个上了岁数的中年男人在吹,但又不像。中年男人不会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再不济的中年男人,也会用经验弥补技巧上的不足。而回荡在地下通道的唢呐声,则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断断续续,出了这口气,下口气还不知啥时候才能缓过来。要是你在心里跟着它一起哼哼的话,你会发现真是蠢到家了。因为你会不由自主地憋气,跟着太过悲痛而背过气儿的唢呐一起攒气儿,就像身边躺了一个打呼噜的人,时断时续地呼吸,揪着你的心,一夜不得安生。

憋屈也就罢了,时不时地跑调最让人难以容忍。《铁窗泪》还好,即使跑调你还能沉浸在浪子声嘶力竭的悔恨情境中,最气人的是那首《妈妈的吻》,一经唢呐演绎,娇柔感立刻换了模样,如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儿郎,泪汪汪地拿这个手绢,跟妈妈撒娇。你正在心里跟着哼哼,忽然的跑调让你竟然跟不上趟了,不过,兜了一圈她还能找回原来的调,让人忍俊不禁,但是,对她的一点点同情心却就此随着跑调的曲子给拐带跑了。怪不得她的铺盖上总是三三两两的几块钱。

有天下班,见一堆人围着一辆公车,老远就看见司机很淡定地坐在驾驶座上。心想出车祸了?不对啊,司机不该这么淡定。走近了,才看见是那个女艺人,一手拎着唢呐,一手攥着小瓶的二锅头,站在公车面前,叫嚣着,“指点江山”。还是纠结的头发,还是那副墨镜,还是那身混搭的造型,却是一副铁姑娘的派头,一脸女干部的表情。

人们像看玩把戏似的看着她,她一扭头,豪放地喝了一口酒,大摇大摆地穿行在汽车横行的马路上,爷们极了。

男板胡艺人

比起唢呐,板胡更像个性格演员,可以苍凉,也可以欢喜。苍凉得让你如同被心爱的人抛弃在旷野,不,这还不够,有种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凄凉和愤慨。而那种喜庆,则像个小脚老太太忽然间听到了一个盼望已久的好消息,比如得了重孙,那个高兴啊,扭着小脚,一路小跑,满脸的皱纹都开了花。

傍晚,路过一座人行天桥,路边有四个盲人,男性,年纪在四十左右。是生在新社会的缘故,个个生得膀大腰圆,肥嘟嘟的脸庞黑红黑红、油腻腻的,都穿着老式的灰色中山装。在民间,这或许是官服。看得出许久没洗了,皱巴巴的,领口已经辨不出颜色了。一双肥厚的大手把持着琴弦,看上去很有力气,柔弱的琴弦在他们的手下倒是很乐意地被揉捏着,继而发出悦耳、欢快的声音。他们的眼睛是凹了下去,空瘪的眼窝倔强地存在着,如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极力地闭着眼睛。每个人都微微地侧着头,认真地听着同伴手里的板胡发出的声音,认真地用音乐交流着。

他们一人一把板胡,就坐在路边的铁栏杆上,投入的表情和欢快的音乐全然不把路人放在眼里,他们不是在卖艺,分明是在倾诉,在交流。腿微微地随着节奏抖动着,肩膀一下一下地耸着,粗壮的腰身一下下的随着板胡发出的声音在扭动,凹陷的眼窝偶尔也会眯在一起,接着又想极力睁开,想想,最终还是放弃了,不如继续闭上眼睛。

随着音乐,一人一句,高亢的嗓音合着板胡,一直盘旋在四人周围,铿锵有力,一点也不低回,如同经常出入大场合的人,不懂得羞怯。有时候是对唱,有时候是独奏,像河南豫剧,又像是河南梆子,反正是那种直吼吼的调子,仿佛刚收获完的田里扬起的尘土,合着一股子小麦的味道,干蓬蓬地迎面就过来了,然后你就闻见自己的衣服、头发上,也沾染了泥土的香气。

正是下班,人来人往,都在匆匆赶路,没人有耐心停下来听他们唱戏,只是,走过去的人都被这四人手里板胡发出的音乐声牢牢包围着,即使走很远,音乐也不曾立刻就散去,好像不小心被铁丝勾住了衣角,不知不觉带着走了一大截子路还浑然不觉。其中一人的脚边,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荡荡的,没有一个钱币,看得人心心里有点憋屈和不舍。

他们自顾自地唱着。娴熟的手法对每个曲子每根琴弦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孩子,每天抚摸个几十上百遍也不觉得厌烦。你没见那个欢快劲,很是让人跟着欣喜,不知怎的,却又觉得心酸。如同走在黄土高坡,前后荒凉一片,你这厢在为饭的着落发愁,人家却自顾自地先痛快了再说。中国人自古都有这么一股子憨厚劲儿。

这几人不知是不是从一个地方出来讨生活的,然后走散了,在这个都市繁华的大街上又遇见了,老乡见老乡,就用板胡聊开了,讲着彼此的感受、看法、见闻,说着自己的经验,各自分开后的收获,聊着哪个地方的人大方、哪个地段人小气,今儿挣了多少,明准备去哪儿。只是我们听不懂。听得出,他们不是在讨生活,因为琴声一直不曾暗哑和悲凉,即使板胡有一腔的悲愤,也被他们生生地给压制了。

一曲又一曲,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欢快的板胡声,像你多年未见的老爸老妈,听说你要回来了,忙不迭地在家里拾掇着,而你近乡情怯,却又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和兴奋,有种想立刻飞身回家的冲动。

犹豫着,是否该给他们一点钱,但又怕我的举动成为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小气,是很不尊重他们。最后,还是走开了。后来,我就一直后悔,应该给他们一些钱才是。
201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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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1-03-23 10:48:04 发布 丨 20015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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