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栈(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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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沙龙国际(www.u148.net) 八月初一  火曜日  刺客 曾经有人对我说,这个世上最高明的刺客是时间。再厉害的刺客也会留下痕迹,只有时间走的悄无声息,等到我们满身伤痕的时候才知道,时间的利刃早已将我们划得面目全非,有些伤痕浅淡容易忘怀,有些则很致命。 我在夜里和一个绝望的刺客聊起了这些,那个刺客就是武陟。 武陟做刺客的那些年一直住在河边的小木屋里,生活在烟火小镇,看起来像个猎人。小顾和她的朋友小柔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他的。小顾性子刚烈,小柔懦弱胆怯,也许是刺客冷漠中透出的淡淡热情让两个姑娘都爱上了他。 当河对面的树林里有杜鹃叫时就是“利刃”给他带来了任务,他就会骑着鹿在树林里游荡,和“利刃”的信使碰面。但那天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任务,信使告诉他,黄昏时他在河边的小木屋会迎来一位访客,这个访客就是刺杀目标。 武陟将匕首磨锋利,塞进袜子里,然后就坐在河边钓鱼,等待那个神秘的访客。 黄昏时候小顾独自找上门,质问他为何不喜欢小柔。小顾当时对他又打又骂,武陟就由着她打,由着她骂,也不说话。后来小顾累了,躺在他床上睡着了,他凑过去吻了小顾,然后拿上剑,戴上斗笠出门去,自此消失于江湖。 从小顾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猜到了雇主是谁。懦弱胆怯的小柔敢于表明爱意甚至到了雇刺客的地步,而看似性子刚烈的小顾却在朋友与爱情的选择中做了缩头乌龟。武陟明白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没想到他不辞而别后小顾会步入江湖去寻他,一找就是一年多。 半个月前小顾找到了他,但他已经娶了当地渔民的女儿。武陟的婚房旁边有一丛竹林,小顾觉得竹子就像是他在婚礼上使用的红筷子,所以小顾离开的时候一把火烧了那片竹林,倒下来的竹子引燃房子,烧死了武陟的新婚妻子。 讲到这里武陟趴在桌子上埋头痛哭,他哭诉着对我说:“我劝她冷静,她一把抱住了我;我劝她离开,她放了一把火。我爱她又不能原谅她。世上多的是苟活的人,而我是个刺客啊,依然爱恨两难。” 武陟年少的时候以为一把刀就能斩断爱恨,所以才加入了那个名叫“利刃”的组织,成为了一名刺客。但后来才明白,神出鬼没、无影无形的刺客其实是这世上最无用之人。 武陟离开的时候拜托了我一件事情:找到小顾,让她好好活下去。 他离开的时候很颓丧,我有点担心他,问他打算去哪儿。 他回答说:“水火不相容,小顾是一场烈火,他要奔赴一场洪水。” 我没听懂。 八月初二  土曜日  洪水 大概正午时分,客栈外有人在喊,河面飘来一具尸体。 我和当地村民一起把尸体拉上岸,看清尸体面貌我就觉得一阵天昏地暗。 那是武陟。 河流上游的居民告诉我,他们看到武陟昨晚一直坐在桥下,后半夜发大水,他奔赴了那场洪水。 我担心小顾随时会回来,怕她看到这一幕,便将武陟草草安葬在树林里,墓碑上无名无姓。 世界之大却溢满欲望,坟墓虽小,能埋葬一生爱恨。 苏三,你还记得尾生抱柱的故事吗?   我觉得世上很多人都因一个似有似无的约定而守在桥下,等来的是洪水还是她,听天由命。 八月初四   日曜日  别来无恙 苏三,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吗? 柳永。他还活着,为武陟而来。 武陟生前提到的刺客组织“利刃”就是柳永成立的。 柳永说他为“利刃”立下了一条规矩:不接情杀。 武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为官员刺杀过升迁路上的障碍,也为商人刺杀过竞争对手,但在职业生涯中始终恪守此原则,只是没想到最后却阴差阳错接了一桩关于自己的情杀。 我和柳永一直在聊武陟和小顾的事情,丝毫没有提及你。直到在武陟坟前,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他你的下落。我希望柳永能和我一起去突厥寻找你,将这半生恩怨化解。 柳永一个人在武陟坟前想了很久,直到天色黑尽后才回到红尘客栈给了我答复。他向我道别,也建议我别去找你。他说,知道我们所爱之人还好好活着,这就够了,这一生不该有太多奢求。 柳永离开的时候问我:“阿宋,你有多久没有拥抱过一个人了?” 从夜晚到清晨,从春夏都秋冬,自你离开后的这么多年月,我再没张开过怀抱,柳永不问,我就没想起过拥抱一个人的那种充实感。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是在年少时拥抱过你,即使我已记不清你的样子,却始终能记得怀中有你的实在感,让我觉得这个虚无的世界曾经真实过。 等待其实是在等爱你的心死,这个过程会很艰难,所以偶尔我会想你,偶尔我会喝醉,都希望你不要介怀,我已经很努力了。 柳永和我拥抱告别,他拍着我后背对我说:“别来无恙。” 重逢时该说的话,直到离别时他才说出口。 然后他骑上鹿消失在黑夜里。 武陟说他擅长在黑夜里杀人,对他而言黑夜从来都不是黑色的,比如他在桃花初开的夜里爱过小顾,那个夜晚就是粉红色的;他在寒冬飞雪的夜里无家可归,那个夜晚就是苍白的。 我望着柳永离开的方向,看不见他的人,想起武陟说的话实在太有道理。我以前觉得这一生太长,爱恨都看不到尽头。直到柳永消失在黑夜里,我才看到黑夜真正的色彩,原来这一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 八月初六   木曜日   苦修 小顾是让老马给驼回来的,她趴在马背上,像个失了魂魄的人。我尤记得小顾离开的时候站在山坡上,右手把剑举高,和我说若是有缘江湖再见。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少年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无论你是哪路神仙转世,一旦来到这世间,都只是一个绝望的溺水者。 这句话用在小顾身上最合适。如果我们熬过世间苦难后真的就能做回神仙,那小顾也一定是成为一个罗刹,无情无义。 回来后的小顾就一直躺在床上,茶水不进,眼神涣散。我去江州城请了大夫,大夫摇头表示无能为力,他说小顾已没有活下去的欲望,哀莫过于心死。 送走大夫后我在小顾床边坐了很久,喝光一整壶“年少轻狂”,红尘客栈的店小二从来不肯告诉我这种酒的秘方,她若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世间将不会再有年少轻狂之人。 我半醉半醒间凑到小顾耳边对她说了一句话: “你欠武陟的,唯有在艰难的世上活着才能偿还,人生是一场苦修。” 小顾涣散无光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喝醉了,看花了眼。 侠客身上的剑伤不像树枝在泥土上画的字,可以擦去、可以后悔,那些剑伤是在说,侠客无路可退。爱恨情仇交织的江湖路,有人复仇、有人死亡,流浪儿终生无归处,别问浪子为何不归,在他的过去,一定有一段难以启齿的、关于火的事故。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房顶吹笛子,小顾竟然来到身边陪我坐下。 她依然很憔悴。她说:“爱竟然会让两相欢喜成为生死宿敌,像我们这种人,就只适合一个人过。” 小顾说她终于明白我为何要用余生守着红尘客栈了,守着一个明知不会再回来的人。 “阿宋,我想永远留在红尘客栈,一辈子做个店小二。” 那天夕阳的余晖漫过河面,照得红尘客栈一片残黄,散发出佛性。 八月初七   水曜日   匕首留信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门框上有匕首留信。 信中写道:“顾小故,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可恨之人,就是以爱的名义强取豪夺,终伤人伤己。今受人所托替武陟报仇,我不欺女辈,你可雇一侠客替你出战。八月十五,鸦鹊岭,我等你一天。” 署名是张淮生。我的徒弟。 我把信烧掉,没让小顾知道。 这趟约我是一定要赴的,正好误杀明阳的事一起做个了结。我不知道张淮生是受何人所托,我唯一的猜测就是小柔。 苏三,如果以后我没再写日记,你就应该明白其中含义了,很遗憾不能再继续照顾红尘客栈。让我觉得很有宿命感的是,决斗地点选在鸦鹊岭,你可还记得鸦鹊岭上的生死门,我曾陪你一起领教那里的十八层地狱,正是在鸦鹊岭上,我第一次确信自己喜欢你。而我的终点选在那里最合适不过。 我对小顾撒了谎,说是我的仇家找上门了,我拜托小顾替我做三件事。 第一,替我照顾好红尘客栈。 第二,八月甘二是秋分,也就是十九的忌日,我让小顾带着凤凰木树苗去陇西无定河,河边有家客栈也叫红尘客栈,找一个叫阿勋的姑娘,和阿勋一起将凤凰木移栽到十九坟前。距十九忌日已不足半月,山高路远,我让小顾明天就出发。 小顾问我第三件事是什么。我本想警告她不要去树林里,我怕她看见武陟的墓受不了打击,但转念一想,若作此警告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就交代了这两件事。 小顾苦求我不要去赴这个约,她说:“阿宋,你不觉得这世上就只剩我俩相依为命了吗?”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小顾好好照顾红尘客栈。 八月初八  火曜日  桎桎兰草
黄历上写“忌出行、移徙”,而今天是小顾远赴陇西的日子。
小顾离开的时候跟我互许归期,她说她一定在九月前赶回来,她希望回来时我已在红尘客栈等着她,她说我武功那么好,一定不会死。 小顾还是在山坡上勒马,将手中剑横在面前,这个动作在侠客的世界里,意思是言出必信。 小顾离开后我从箱子里取出多年未用的枪头,提着斧头去林子里砍了一根好木材做了枪柄。 曾经有个无名诗人在红尘客栈留下这样一首诗:
“桎桎兰草,许我归期我弃归期,问彼何依”                   ——无名诗人《兰草》
我将这首诗刻在枪柄上,提枪上马,一人一马一杆长枪立在山坡上,面朝小顾离去的方向,右手把枪举高。 “小顾,若是有缘,来生再见。” 说罢策马朝鸦鹊岭而去。 (完结) 来自沙龙国际(www.u148.net) 欢迎关注沙龙国际文字音乐版微信公众号“后园”(gardenback)   → 微信公众号:沙龙国际,可通过意念关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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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7-08-19 20:12:45 发布 丨 14236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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