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享受同样的蓝天和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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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我妈为了防止我自己在家懒得做饭不吃东西,让我去镇上的一家餐饮酒楼做暑假工,店里包午饭和晚饭。我在店里因为端菜扣盘子手上磨出过茧、上错菜但被客人原谅,翻过台子,看过包厢,和洗碗阿姨唠过嗑,和后厨师傅打过赌。总结下来,那段时间尝了不少菜,也听了不少故事。
 
01
 
醉虾
 
有一次,店里来了几个客人,光头金链子横着走路。一开始吃得好好的,没想到他们喝了几口酒就闹起事来了,又是摔碗又是砸杯子,一个劲地嚷嚷我们招待得不周到。
 
一时间几个同事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李经理到了大堂。她一开始大概是想和他们好好沟通,我站在二楼听不太清,只觉得李经理神态很镇定。只是那几个金链子似乎没有消停的意思。
 
不知谁打的电话,店外忽然想起了警笛声。两个警察熟门熟路地走上楼,一上来就问李经理怎么回事,李经理将手往那几个人一指,金链子看到警察一下子就蔫了,随便吃了两口就结账走了。
 
李经理后来说,现在这种事情算少的了,早些年的时候,在大厅里拿刀砍人的事都出现过。“当时就在二楼这个楼梯这。”李经理拍了拍楼梯的扶手,木质的扶手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店里有两个大堂经理,李经理长发挽起,身材丰满,性格爽快;张经理一头短发,漂亮甜美,为人精明 。
 
店里有两个常客,都是做实业的老板。一个长得又矮又胖,脸上的肉一笑就会堆起来,坦着衬衫露出大白肚子的时候,就像一个弥勒佛;另一个则身材瘦高、容长脸,看着气质随和。这两个人好像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来店里,一人夹一个公文包,专门坐拐角的包厢。
 
他们每次都要点醉虾。就是那种用一个玻璃小盅装着,里面跳着几只虾。虾小小的灰色的身体近乎透明,它们被酒水浸泡着,不时翻身跳起撞在玻璃上,端着玻璃盅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们细长的须。
 
每次他们一来,李经理和张经理就会抽空过去,要是店里没什么人,会陪着他们一起吃饭。
 
师傅和店里负责传菜的两个江西老表每次看到两个老板进店的时候,眼神总是怪怪的,我总是觉得他们有一种默契我不懂,他们拥有关于这两个老板的特殊语言符号。后来,可能是觉得我已经能够算是自己人了吧,他们告诉我,其实那个弥勒佛和李经理是相好,高个子则和张经理是一对。
 
“可是,她们不都有老公吗?”
 
“是啊,谁知道呢?也许老公可能也知道吧。”
 
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我都要经过李经理和他老公住的出租房。小小的一间屋子正对马路,木门,蓝色纱窗。
 
02
 
灰姑娘和王子
 
丽长相普通,身材普通,扔在人群中溅不起一丝水花。
 
但这并不能阻止她憧憬爱情。她说,她从小就看那些电视剧啊,觉得现实中的爱情也应该是那样的。用丽的原话说就是:男的对女的非常好,什么都顺着女的,怎么蛮横撒娇男的都不会离开,永远深爱着她。
 
那时刚高考完不满20岁的我问26岁的她,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现实?
 
她一脸真诚地跟我说:“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呀。”
 
那些电视剧可能就是她认识世界的出发点,是她对生活最浪漫和最理所当然的幻想。
 
丽跟我讲了她是怎么和男友A在一起的。
 
那时丽刚失恋情绪非常不好,她去网吧上网,聊聊天、看看剧。那段期间丽正在跟网友A聊天,就告诉他自己失恋了心情很不好。A问丽在哪里,她说了在哪哪网吧,没想到,A竟然找了过来,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这次以前他们没见过面。
 
晚些A又带她去吃宵夜然后耐心地安慰她。丽说自己当时很感动,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我听了,没能觉得哪里感动,反而忍不住带入一副忧心忡忡的《今日说法》心态。
 
下班的时候A经常会晚上来接她,所以我礼貌性地评价了一句,说:“你男朋友看起来还挺老实的。”
 
没想到她又说:“哎,其实他人看着不错,但是跟他过起日子又很难。他自己工资没多少,但是又花钱又大手大脚。他也不是赌什么的,就是东西习惯买贵的,又喜欢请客什么的摆场子,你说一两次还好,一直这样怎么行。”
 
“我都跟家里人借了好几万了,现在我都不敢跟他们打电话。”丽补充道。
 
“这……你跟他说说啊,把这习惯改了不就好了。”
 
“说了啊,多少次了?他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次还不是照样大手大脚。”
 
我明显感到她话语里的失望。果然过几天她说她挺想和A分手的。
 
我刚进店里的时候她提到过C,丽对C印象很好,觉得他人端正性格也好。
 
C在后厨做白案,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是上班赚钱回家看电视,从来不乱花钱。他说他要供他妹妹上大学。
 
每次他提起妹妹平时不苟言笑的脸立刻神采奕奕。他曾经跟我说:“我妹妹就和你差不多大,正在读大学。”
 
服务员几个一起聊天讨论到C,有人打趣丽:“反正你现在要分手了,不如告诉C你喜欢他呀。”
 
丽特别不好意思,说:“啊呀,就是欣赏啦。”
 
没想到,过了几天他们俩还真在一起了。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人把丽心仪C的事告诉了当事人。C可能也觉得丽挺好,就跟她说要不咱们在一起吧。不久后丽就从与A一起合租的小屋中搬出。
 
暑假过去后我就没有在店里上班了。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丽和C,男生骑着两旁挂菜的自行车,女生斜坐在后座上一脸幸福地冲着我招手打招呼,巧笑嫣然。
 
那一刻我觉得她很美。
 
03
 
28岁的青春期
 
小云28岁,很多这个年纪的女性打工者已经生完孩子并且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而小云还是第一次出来打工。
 
小云在一个小渔村长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你看着她就总能想起一片金灿灿的摇曳的麦田。小云骨架宽,人也比一般女孩子高,高颧骨深眼窝大眼睛,再加上小麦色的皮肤,很有少数民族的风情。远远看到她,你可能还会联想起那些美貌的总在流浪的吉普赛女郎。
 
但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是一脸害羞的样子。
 
和她聊天,就会觉得这个孩子特别的单纯,单纯得好像她过去的日子里除了晴天还是晴天,单纯得我总不自觉得当她是个小妹妹。
 
偶尔大家会一起吐槽老板或者抖个荤段子,小云也只是瞪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
 
据她说,她因为成绩不好读到初中就没有再上学了,后来就一直在家乡附近的纺织厂上班,一直在父母身边没出过远门。
 
我们问小云怎么现在又出来了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是因为男朋友。
 
她男朋友我们都见过,看着不像超过20岁的样子,气质却是踏实稳重的,感觉比小云成熟得多。少年瘦瘦的,也不爱说话,但是人挺高,大骨架的小云一到男朋友身边立刻变得小鸟依人。
 
小云说男朋友比自己小八岁,但是他对她很好很关心。她说自己以前一直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孩子,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过反对或者疑问。
 
但是自从认识了他,她就不想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小云说:“我想出来看看,想靠自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再傻傻地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
 
小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其实没有跟男朋友说。那个时候这个男生还不是小云的男朋友。
 
当小云坐上火车时才对他说,她正在向他所在的城市驶来。
 
这是一场冒险。
 
对于一个28岁还从未出过远门、人生几乎四分之一的生命一直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孩子来说,这像是一场迟来的叛逆和自我成长。
 
一个28岁的懵懂女孩和一个20岁的早熟少年,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奇怪又非常奇妙的组合。
 
04
 
铁木真
 
据师傅本人说,他有一米七。大家都不信。
 
我觉得他长得特别像一部动画片里名叫铁木真的动画形像,同样是平平的寸头和矮宽的身材。
 
师傅做事认真,不管是他收拾东西打扫卫生还是摆盘布置桌子,都一丝不苟。他教我摆盘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教我筷子怎么摆,碗怎么放,最后怎么让整体的样子和谐而整齐。
 
那个样子好像他不是在一家酒楼工作,而是在实验室做实验,而且这个实验关系到整个人类的未来。
 
师傅铺台布的技能很好。每次他先把桌布抓在手里,唰得一下突然甩出桌布,瞬间桌布铺满桌子,桌布垂落在桌子四周的长度完全一样。
 
躲在包厢里休息的时候,师傅教导我们这些后辈们:“要是遇到有的客人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就当耳旁风,别往心里去,微笑点头就是了。不要反驳,不要生气。等他一走,我们一起骂他,想怎么骂怎么骂!”
 
除了做事,师傅平时的样子总显得漫不经心。
 
他平时的时候总是说一些荤段子或者拿别人打趣,但是一说到他自己就三缄其口。
 
我总觉得师傅是个有故事的人,但是他却老说自己有啥故事啊,就是个单身老光棍。
 
师傅还提起过,他之前也带了好几个徒弟。“后来还不都是人走茶凉?”师傅说:“一开始还有联系,后来就慢慢的,什么联系都没啦。”
 
我说自己不会的,肯定还要找他插科打诨时不时打扰他的。
 
上一次跟他聊天,他说已经不在做服务员了,进了工厂上班,没有店里累。
 
再后来,我的QQ号被盗了也就没了联系。
 
还是和他们一样。
 
后话:
 
这是我在2015年10月份在沙龙国际发的文章《卧底做服务员的那些日子》的“续”。当时在文末写了“未完待续”没想到一待就待到了2017年。
 
我在酒楼打工做服务员还是高中毕业的暑假,当时中午休息还跑到丽的出租小屋里查自己的录取情况,而现在我马上就要从大学毕业。
 
也想过要写成“惊天动地”的后厨揭秘,不过最后记忆犹新的还是那些服务员那些普通人的故事。以前总是觉得自己是顾客是上帝,可是后来才发现没有站在同样的位置体验过,就没有真正的理解。他们有血有肉,和大家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会因为一些事心情不好,一样偶尔失误,终究都是努力生活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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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7-02-15 22:29:25 发布 丨 11201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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