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之一:保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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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有很多奇怪的脑洞和想法,总想写成一些东西,然后作为收集控的我还想把它们集合在一起。后来和朋友聊起,朋友建议:就叫《迷路》吧。我想,作为短篇集,这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呢,就好像秘密花园里藏着的一个个风景。至于宣传,就这样写:
世界就像一个迷宫,每个迷路的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口。
 来自沙龙国际(www.u148.net) 
保留地

乔森出生在“绿色年代”,就是那个人们在不遗余力地榨取资源的时候,还需要考虑一下环境的年代。虽然那时的人们已经完全习惯于高耗能的生活,也都为从每一块地皮上翻出最后一点能用的东西而你争我斗,但由此带来的环境恶化却使人们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地球发出的警告,最终还是保留一些“解决方案”。

现在的情况要糟得多,乔森现在简直是在绝望的地狱中前行:灰蒙蒙的天空凝结着一团一团蓝绿色、如浓痰一般的乌云,强得过分的阳光透过乌云的间隙直射到结痂的大地上。大地皲裂得如同朽木的表皮,泛着棕黄发黑的油光,在阳光的刺激下蒸腾出淡黄色的蒸汽。如果乔森敢取下防毒面具的话,一定会呛得睁不开眼,而他的呼吸器官也会因此受到永久性的损伤。事实上,他的胶皮手套破了一个洞,裸露的皮肤已经痒了很久了。

然而“绿色年代”终究保留了希望。乔森已经快被身上的行囊压垮了,是希望一直鼓舞着他前行。终于,他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就要到了,希望所在,最后的保留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森林,是意识到“没有植物就没有人类”的科学家们试验种植的。森林的树木显然经过了基因改造,叶子大得夸张,像畸形水肿的内脏,让人看了总觉得不舒服。然而为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存,这已经是妥协之后的最佳结果了:这就是“绿色年代”保留下来的“解决方案”。

森林周围立着一堆新近才添加上去的标语,然而它们颜色枯黄,就如同经过了百年的沧桑。牌子上都是诸如“改造环境,为了人类的未来”、“接受改变,迎接新生”、“抛弃传统生活方式,拥抱新兴科技馈赠”之类的话。这些话在形容古怪的树木的映衬下显得越发诡异: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显然都在暗示基因改造是把人们从末日中拯救出来的唯一途径。

真的是这样吗?乔森喃喃自语,打开手电,钻进了这片不足百亩的森林。

森林的树木很密,乔森又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行动很困难。但他不敢在林中直接开辟出一条通路,生怕污浊的空气顺着他的脚步溜进森林深处。他只能在树木的间隙谨慎地穿行,并不忘尽量走弯路。在经过无比艰辛的几百米后,他才敢脱去破损的橡胶手套揉搓一下红肿发痒的手,摘下防毒面具呼吸一下正常的空气。然后,又是几百米,他终于看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那是十来间石头砌成的屋子中传出的灯火,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这是唯一的光源。石屋藏在巨大树干间,在淡淡的亮光笼罩下若隐若现,如同精灵般飘渺,给人童话的感觉,似乎里面应该藏着女巫或是仙子。屋子附近,光亮尚能顾及的地方,一些大人在忙碌,一些孩子在玩耍。这一处上古时代田园风光,与高度发达的人类社会多么不同啊!要知道,最发达的地方应该是永昼,永远闪烁着不知疲倦的、绚烂的霓虹和花火,照得日月都为之失色。似乎文明社会里人们不懂得的适可而止,都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乔森,过来消毒!”一个声音打断了乔森的沉思,他忙脱下身上的全套防护服——防毒面具、手套、靴子、衣服、裤子,丢进旁边一个金属箱子里。至于身上那个重重的行囊,在取出内容物之后也一并丢进去。

“乔森,这次去了好久啊?”那声音问道。周围的人们也渐渐围了上来。

“别提了。”乔森苦笑着回答,摆弄着行囊里的货物,“净水机城里已经找不到了,我去市郊的仓库才找到点存货……树种已经没的卖了,黑市也没有……发电机也只有烧‘重油’的款……”

人们听着,一下炸开了锅。

“天呐,用‘重油’发电机,这会毁了我们这的一切!”

“我们以后干脆不要用电了!”

“没有电就没有光,咱们怎么生活啊!”

“以前的人也能生活!”

“以前的人有阳光!”

“咱们把这该死的树枝劈开,让阳光进来!”

“就是,老子十几年没晒过太阳了!”

“你们疯了,没有这层树冠,毒气进来咱们全得死!”

乔森望着这群人,无可奈何。他在地狱般的“外面”游荡的时间越来越长,最终几乎到了防护服内食物供给的极限,而收获却越来越少。这是必然的,他知道原因,这里的人也知道,只是没人愿意承认罢了。想到这儿,他手上更痒了,忍不住抓了起来,抓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乔森,你的手……”人群中有人发现了。

“哦,这没什么,手套破了。这该死的空气杀伤力太强了。”

“天呐,你也太拼命了,为什么不再去找一副!”

“防护服之类的,也已经没有了。”

人们沉默了。

大家都懂得,从近些年的新闻来看,这里和外面的一切变动都已经是大势所趋。

“乔森,外面有什么消息吗?”有人问。

乔森疑惑地抬起头。

“两周前,天线坏了,估计是酸雨腐蚀得太厉害了。”有人解释道。

这个世外桃源与外界的联系是那么脆弱。无线电信号进不来,网络已经崩溃快很久了,一直以来只能靠一台老式电视机接收外面的消息。天线坏了,意味着这里与外面彻底隔绝了。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吧,反正这里早就和外面不是一个世界了。

“算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消息,让他好好休息吧。”有人这么说。这让乔森松了口气。他确实太累了,需要休息,尤其是需要让自己的脚好好接触一下实实在在的土地,让自己的肺好好呼吸一下实实在在的空气,让自己的胃好好享受一下实实在在的食物。一个月的防护服内的生活让他受够了。

然而休息时间短暂得让人绝望。

“乔森,真不好意思打扰你,可是又该出发了。”再经过无法分辨白天和黑夜的几天后,马上又有人来拜托他了。

“什么,这刚多久……最多三天吧!没搞错吧?”乔森惊诧不已,他还没有恢复过来,过于短暂的休息反而使他更疲惫了。

“对不起啊,可是咱们实在没人手了。”那人也是一脸无奈,“最近水越来越脏,净水机的滤芯撑不住了。还有,你们的防护服上的脏东西也越来也多,消毒机的废物多了好几倍,都得扔。对了,最近粮食产量也不行了,务必得找到新的种子……”

乔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是啊,他所说的每一样任务都迫在眉睫,只要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个世外桃源就会彻底崩溃。所有这些环节,都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食物、水、空气……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也对啊,以前出门三五天,就能搞定这一切,然后能舒舒服服休息个把月。现在时间都花在外面了,自然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休息了,更何况任务越来越重,人手越来越少。

乔森又一次不情愿地穿上了防护服。虽然经过消毒,但是上面还隐隐留着刺鼻的气味。而里面积蓄了几十年的汗渍完全没办法清理干净:水太宝贵了。防护服内侧的食物袋还是那么恶心,装满了黏乎乎的胶状物,想到它们会在未来慢慢变成更恶心的东西,转移到裤子里的排泄袋中去,他就不由得想吐。手套上的洞被黑乎乎的宽胶带补上了,他明白这是朋友们能给他最好的防护了。

至少,我能再看到太阳了啊。乔森自嘲地想。

他多么地想像小时候一样,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奔跑。那时候的空气虽然也很肮脏,但至少能呼吸;那时候的水虽然也很浑浊,但是至少简单过滤就能喝。他不想躲在暗无天日的森林中,并且还要靠大量的人工净化装置才能生存;也不想藏在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后面,不能接触真实的世界。

没有办法正常生存了吗?

答案简直再明显不过了啊。

早在几十年前,人们就厌倦了无休止地改造植物、改善环境的工作。如果能对植物进行基因改造,对人类自己岂不更直接?于是,可以直接呼吸有毒空气、喝下剧毒饮水的“自净人”出现了。自净人终于使人类的发展和环境的改造达到前所未有的和谐:能高效生产一切的工业就是因为要考虑所谓的环境才不能正常发展,而从此以后,这些障碍都将不复存在。

从那一刻起,“绿色年代”结束了。

那些不得不依靠干净环境才能生存的原始人类怎能抵挡历史前进的滚滚洪流呢?随着更多的人接受改造,人们也渐渐不再考虑环保这个古董而过时的问题,开始以新的眼光看待环境。而原始人类只能接受环境越来越不适合他们生存的事实,最终只能躲进“绿色年代”遗留下的那些中古原始的“解决方案”中去,形成一个个苟延残喘的保留地。不得不说,幸亏有些目光短浅的科学家还改造了一部分植物,否则这些保留地都会荡然无存。

我们是最后一批了吧?乔森黯然神伤。人数占优、技术发达、资源充沛的自净人城市渐渐成为世界工业和科技的中心后,这些世外的孤岛生存越发艰难,一个个保留地的居民最终选择妥协。

乔森走出森林,进入了自净人的城市。他们裸露在刺鼻的空气中,正常地呼吸、说笑,偶尔看一眼不得不穿着防护服的他。现在的大多数自净人没见过碧水蓝天、鸟语花香,对绿色的怀念也早已结束。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留着那些阻碍文明进步的、同样经过基因改造的森林。
 但自净人的社会发展程度很高,达到了人类社会从未有过的和谐程度,他们从不干涉原始人类的选择,最激进的家伙也不过是在森林边竖起标语而已。这些人面色发绿,眼睛发红,乔森觉得他们算不得真正的人类。

然而他们在高度文明的社会里自由快乐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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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2-18 18:40:41 发布 丨 10068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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