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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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沙龙国际(www.u148.net) 我14岁那年正准备着和家乡的其他少年一样,学着扶犁耕田之时,我的母亲通过各种不懈的努力,让我们全家成为了不再依靠田地,而只需拿着购粮证以低廉得惊人的价格去粮站采购的市民人口。

从那时起我脱离了“农民”这个称谓。我看到周围的同龄人看我的羡慕的眼神,我知道我自己在那个地方是个贵族。为此,我很得意。

等到80年代后期县城不再喊“打倒投机倒把份子”的口号的时候,我精明的母亲率先在家开了一间小门市部。生意那个火爆啊,举个例子:每一天光是我母亲给顾客称散装的白糖,一天下来手酸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有一天店外来了个清癯精瘦的老人,我母亲正低着头整理货柜呢,这老人喊了一声:“小唐……”我母亲抬头一看,脸突然就红了,几乎是很失礼地一下子跑去了里间。

我带着讶异接待了老人,老人微笑着,买了盒火柴,走了。

我母亲出来跟我说:“我是学生的时候当过红卫兵,邵老师被我们斗过……”

母亲形容着当时的情形:连我母亲在内的几个红卫兵把邵老师的头摁住,直到老人脊梁骨嚓嚓作响,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来,嘴唇咬出了鲜血……

由于刚刚拨乱反正,邵老的生活实际上过得很拮据——他属于从北方来的南下干部,开始在县委工作,文革后恢复工作被安放在县委食堂当司务长。

可是有些事情或者现象,我当时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前一任那个姓梅的司务长的形象总是邋遢的像是个满脸油光的杀猪匠;而这个邵老在那油烟缭绕的县委机关食堂里,却干净恬静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

然后当年的我给自己一个可笑的答案:这个“邵”姓决定了老人的高贵,南方的山里这些姓都是粗俗的。比如当年的那些电影里,那些“慕容”“东方”等复姓总是给人一种高贵感觉一样。

而且,南方的女娃儿名字里总是带着“红、娥、秀、英、婵、芬、艳、琴”等,就算有个好姓也给糟蹋了。比如:姓“任”的算南方的少数好听的姓了吧,但是名字叫“任达红”或者“任达秀”“任达婵”……

邵老的名字叫邵逸泉,他的小女儿我却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后来经常让我给邵老家送去些礼物,比如包好的水饺,刚上市的青椒茄子等等,邵老总是微笑着也没有推辞。渐渐的我们两家关系密切起来。

邵老的小女儿大我大约5-6来岁,因为小儿麻痹后遗症有点瘸。一天我送东西过去,邵老的小女儿正在院子里的一张毯子上默默念叨着什么: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你让我和清廉的伙伴们在一起即归

真后和天仙及清廉的仆人们同居天堂。

主啊!你襄助我战胜死亡的痛苦和艰难吧。

万物非主,只有安拉,安拉至大!万物非主,只有安拉,独一无偶。

万物非主,只有安拉,王权归他,赞颂归他……”

念罢,女孩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表情,作了一些几乎舞蹈一样优美的动作,她的长发随着动作在微风里轻曼地飘舞着……于是那时我似乎知道了:高贵,也许是一种无法模仿的内在品质,甚至跟衣衫无关——我当年当时穿着的刚上市的涤纶料子布的、黑得发亮的学生中山装。而她,仅仅是一件破旧的普通棉质的衣服。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真的像个满身油污的杀猪匠,更要命的是,那天过后我满脑袋里都只是那个女孩的影子,这样一直伴着我的成长持续很多年。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以为那是爱,实际上只是仰慕而已。

邵老死后,小县城随着整个大时代,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街道一年年变得宽敞美丽了;私家车一年年多起来了;人们脸上的表情从戚戚惶恐,伴随着钱包的充实开始变得自信和自豪;满街华丽的女人们春风满脸地嬉笑喧哗着,与你擦肩而过时,那些珠光宝气和各种高档的脂粉香味炫熏得人意乱神迷……

然后这个繁华小城街道上偶尔会掠过一个瘦削的身影,有点瘸,衣着还是当年那样朴实无华,眼里却有一种不可侮犯的恬静和虔诚。

她嫁人了,老公是一个坐过牢然后出来在跑运输的帅哥。小伙子爱她就跟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那个小伙子深深爱着石晶一样。

她很内敛,却有很多女人当她是最好的朋友。这些女人一伙伙或者一个个的去找她,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叫她作妹子。这些个女人喋喋不休地跟她述说着各种的家长里短,人是人非。这个妹子只是微笑着,端出茶来与她们共饮,安静地听她们数叨。

估计这些女人可能怎么也不会弄明白:这样一个不会打扮、没有口才、没有心计、一点魅惑力都没有的瘸子,怎么就能活得那样恬然和淡定;而且她们也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瘸子总是比她们这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更是吸引男人的目光——而且这些目光里是那种除却了欲望的、纯粹的爱慕。

记不起是去年还是前年的事情了——我从乡下单位回城后带着儿子到郊外的一处山庄踏青,喧嚣热闹的人群景象和惬意的天气让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跟着儿子在草坪里嬉笑着打闹起来。

不过突然喧嚣的人们就安静下来,过一会儿整个草坪就只能隐隐听到四下呢喃的低语声了。我四周查看,看到了一个瘸腿的女子,手挽着她魁梧帅气的丈夫,清澈虔诚的眼里深处有一种知足幸福的神采。他们微笑相偎着,身影渐渐地消逝在草坪远方的僻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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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5-15 03:56:06 发布 丨 5803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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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牧鸯2015-05-20 18:23106.38.*.*
    看完这篇文章,想起何其芳的《花环》:
    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
    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
    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灵灵,
    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管理  删除 (3) 回复
  1. 2#买活接着送2015-05-21 08:26122.4.*.*
    如果,没有宗~教~信~仰在里面。
    这篇文章里的人,将是完美的。
    管理  删除 (0) 回复
  1. 3#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2015-05-21 10:0160.20.*.*
    真正的贵族。
    管理  删除 (0) 回复
  1. 4#蓝小莓de世界2015-05-21 14:55220.173.*.*
    有那么一份恬淡静然的内心的人 就是高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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