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上):老板,来碗面,带回家喂老婆

来自沙龙国际(www.u148.net) 认识非凡的时候,我和他的处境有些相似——一样的一无所有,一样的觉得自己不日必将拥有全世界。

那一年,我初到北京,在一个破旧的胡同口租了个小店面。50平米左右的旧房子,简单收拾之后,架起一座灶台支起几张桌子便开始做起了生意。

从小吃面食长大的西北爷们大道理讲不出来,但对“面”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好感和悟性。所以我开面馆,一年四季卖面,除了杂酱面、麻酱面,我还买刀削面、焖面、油泼面、臊子面、蘸水面、打卤面……

非凡是我店里的老主顾,有些高冷,能将“惜字如金”发挥到极致的那种。每次进店都只有简单的五个字:“跟昨天一样”。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我有些懵。因为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昨天又吃了什么。但看他一副常来常往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儿,我实在不忍心让他知道真相。思量半天,才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了招牌特色炸酱面和麻酱面上。可望着他高冷的背影我依然没能在A、B之间做个了断。

正犹豫着该上什么,突然店里伙计拿回一碗上错的炸酱面放在案头,我瞬间感受到了命运的指引。

那天,我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非凡将一整碗炸酱面吃完,直到最后离开他也没对面的种类多说一个字。以至于至今我都不清楚当初自己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他懒得开口跟我换。

就这样,我开始将他嘴里的“跟昨天一样”自动设置为炸酱面,而他也用默认给了我肯定的回应。

慢慢地,我们开始熟识,他的话也多了起来。不过也仅限于吃完面之后的那一句:“老板,来碗面,带回家喂老婆”。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嘴里的老婆从来都没有和他一起来我店里吃过面,也试着猜想过很多种原因,可直到我们认识后的第三年后我才真正知晓答案。

和非凡认识差不多一年多以后,我攥着面馆为我淘得的第一桶金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就在我暗暗谋划踏出征服世界的第一步时,一向沉默孤僻的非凡像换了一身战衣的江湖谋士重新进入了我的视野。

那天,吃完面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嘱咐我打包,而是轻飘飘来了句:“老板,什么时候翻新下铺子啊?”

声音抵达我耳膜的瞬间,我有了一种被人看穿心事的焦虑感,隐约中仿佛能感觉到他觊觎我的小金库很久了。我第一次用警觉的目光疑惑地看着他,却分明听见他继续说道:

“忘了介绍了,我是做餐饮设计的,有需要可以找我,给你打八折。”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自己是对的——丫真觊觎我钱财。

可一个月后我还是主动将定金送到了非凡手中。虽然一向只喜欢赚别人钱的我很怕别人赚自己的钱,但在咨询了多家设计公司之后我还是回了头。毕竟,八折的优惠还是很诱人的。

就这样,我和非凡开始有了真正的接触。深交之后才知道,非凡和我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我们一样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也一样为生活低头为五斗米折腰;一样胸怀大志心比天高,也一样穷困潦倒壮志难酬。我来自西北贫瘠的黄土高坡,他来自西南贫穷的山野农村,因为我的新店我们成了朋友。也是在这时,我才陆续听到他的一些故事。

2008年年初,在艺校学了六年国画的非凡只身来到北京,正式成为北漂队伍中的一员。第一份工作是做室内设计,刚出校门,没经验没背景,收入微薄。按说这样的条件能在北京生存下去都是奇迹,要是还想着谈场风花雪月的恋爱那当真是天方夜谭。可生活从来都是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顽劣孩童,命运偏偏让非凡在最贫穷的时候交上了桃花运。

那一年,非凡辞去了坚持了大半年的第一份工作,开始寻找新的平台。接到一家不错的设计公司的面试通知后,他拿着精心准备的材料和简历,信心十足地赶赴面试。

面试过程还算顺利,压轴题自然是现场做平面设计。将几个需要设计的方案完成之后,公司安排人与非凡一起核对文字——竟是位好看的姑娘。

这姑娘便是故事的女主——半夏。即使过了很久,非凡依然记得初见半夏时的情景:乌黑的长直发,轻薄的长纱裙,配上大大的眼睛、甜美的声音——符合二十出头的青涩男孩对异性所有美好的幻想。两人并排坐在电脑前核对着非凡的作品,表情认真而虔诚。温暖的阳光打在半夏温柔的侧脸上,非凡甚至能看到她白皙的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校对的过程中,遇见非凡做得精彩的地方,半夏会很大方地夸奖;而针对不太理想之处,她也会用商量的语气给些中肯的建议。那一天,在非凡的记忆中美好地让人觉得不真实,仿佛一不小心踏上了七彩祥云,邂逅了天使。

直到入职,非凡才知道:年纪轻轻的半夏竟然是老板的亲妹妹。在知道这个消息时,他的内心“咯噔”了一下。那一刻,非凡仿佛听到了命运的叹息声。

就这样,非凡和半夏有了交集。彼年初识,非凡是初出茅庐的小小设计专员,连个“师”都算不上;而半夏,因为公司是由姐姐姐夫创立的,年纪轻轻便做了公司的高管。

刚进公司一贫如洗的非凡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老板的妹妹有什么关联。虽然这个初次见面友好热情、笑起来灿烂如花的半夏在相见的第一眼便给了他异常美好的感觉,但一想到两人的处境和差距,非凡便瞬间没有继续幻想下去的勇气。

有一种感情,尚未发芽,便已被环境所迫,封存在了心底。

以后的日子里,非凡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只当半夏是一个能聊得来的普通同事。虽然平时偶尔也会开开玩笑、说说笑话,但深交却是从未列入计划之中的。然而,转折还是出现在了入职半年后的那个秋天,秋意渐浓的日子最适合走进大自然,非凡所在的公司组织去香山看红叶。

从公司到目的地大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为了给同事们解闷,非凡在大巴上毛遂自荐地当上了主持人。一路上带领着大家做游戏、讲段子、听故事,忙得不亦乐乎。一时间,严肃的氛围被巧妙地打破,众人有说有笑,完全没有了等级和职位的界限。枯燥的旅程因非凡的睿智幽默变得愉快而有趣,到达香山脚下时已经快到午餐时间了。众人来到订好的餐厅吃了早午饭,便开始沿着石阶登山了。

香山上种满了黄栌树和榕树,一路上,红叶铺满了整个山峦。走在厚实松软的红地毯上,所有人都有了置身画中的错觉。满眼惊艳的非凡无意间在半夏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神采,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人群的最末端,一起在浓得化不开的秋意里放肆地感叹着大自然的神奇与静美,捡拾着形态各异的红叶,也拍着姿态万千的美照。

兴尽而归的两人在香山脚下发现了很多特色小摊,烤红薯、棉花糖、老玉米、糖炒栗子……满满的都是童年的味道。一一尝遍之后,两人露出了纯真而满足的笑容。

旅行结束后,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着回到公司,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哄抢着翻看各自的美照。那么美的景致,那样鲜活的一群人,看照片原本该是其乐融融的分享过程,却没想到却变成了非凡的一场人生意外。

随着照片逐一翻过,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异样。敏感的非凡当然看出了端倪:玩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看照片时才发现自己和半夏竟然拍了很多亲昵的照片。这些照片如果放在老朋友的狂欢聚会上自然无可厚非,可放在同事同游的旅程中终究显得有些突兀。内心瞬间凌乱的非凡在一大群同事的哄笑打趣中,只看到两张脸:一张泛着潮红的霞,一张发着铁青的光。

从此以后,非凡在公司的日子开始不好过起来。先是被半夏的姐姐自己的老板找去谈话,主题当然是提醒自己认清形势远离半夏,门不当户不对没有好结果诸如此类。然后便是每天如履薄冰的疲惫生活:不仅要和热情的半夏刻意保持着疏远的距离,而且还要忍受着同事的议论和上司的猜忌。

虽然初入职场的非凡很需要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可他还是在忍气吞声了一个月之后,彻底撑不住了。为了避嫌,辞职后的非凡去了北京另外一个区。换了新工作,非凡以为自己就能安静地重新开始生活,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半夏却主动出现了。

某个很普通的夏日午后,一个多月没联系的半夏突然打电话约非凡去XX公园见面。

虽然嘴上很干脆地答应赴约,但非凡的内心却是一团乱麻。他自己也说不清对半夏的情意,喜欢是肯定有的,但好像从没奢望能和她在一起,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他和她不配。如果没有半夏姐姐的指责,或许日久他真会爱上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当她的亲人以那样一种鄙夷的姿态跟他说着“不许”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对她的念想。

一路上,非凡都在想究竟该用怎样的情绪去面对半夏,可直到见了面也依然没能找到一张合适的表情。

再见面,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气氛有些尴尬。两人就沉默着肩并肩在公园里散着步。不知过了多久,半夏突然停下脚步很坚决地一口气对非凡说完一整句话:“不管我家里人怎么看你,我都想要和你在一起。”

过了半晌,非凡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表白了。从未想过剧情会急转至此的非凡,当场就蒙圈了。

稍稍缓过神的非凡突然感到一丝羞耻,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在这段感情中,自己是懦弱的。毫无疑问他是喜欢半夏的,可他却不敢站出来,甚至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而身为女孩的半夏却那样坚定勇敢地说了出来。想到这里,老羞成怒的非凡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个遍,然后告诉自己:无论以后多难,都不会再放弃眼前这个女孩——他欠她一个勇敢无畏的开端,必须还她一个不离不弃的结局。

万千思绪终于平复的非凡望着一脸纯真的半夏用同样坚定的声音回了句:“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那天,互相表露心迹的两人怀着幸福的心情又拍了许多照片。只不过这次,他们拍的是脚,而且只有脚。

如果心在一起,那么脸在不在一个相框里又有什么重要呢?

就这样,两人在众人的不看好和反对声中走到了一起。后来的非凡常常会问自己:半夏家人的反对对这段感情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是推波助澜还是抽刀断水?可每次都没有答案。

虽然在一起了,可非凡和半夏的恋情却是不能公开的,或者说只能是单方面的公开。非凡的父母、亲人、朋友知道了半夏的存在;而非凡的存在,却是连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给半夏家人的。每次说到这个,半夏总是很忧伤地说: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带你见家人?”

而非凡也总是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无力又无助地轻声说:

“我会努力的。”

当半夏在非凡的人生中扮演着奋斗动力与源泉的角色时,非凡却在半夏人生中扮演着影子的角色——不能见光。

那次公园确定关系之后,非凡便开始了往返两个区的跋涉生活。

与半夏一周几次的约会虽然甜蜜美好,但也花光了非凡所有的空余时间和微薄工资。因为好强,非凡从未让半夏花过一分钱。每次见面,他都是掐着金额一点点算好的:吃饭花多少钱,坐车花多少钱,买东西花多少钱……

不过世事哪能算计地毫厘不差,因此常常有一块钱难倒英雄汉的时候:

有时候,一起吃饭时多点了一份菜,非凡便没有了回去的车费。好多次,他窘迫到只能一个人从北京的这个区走到另一个区,因为实在没有乘车的钱;

有时候,一起压马路时看到漂亮的衣服,非凡好想买给自己心爱的半夏,看她穿上时美丽动人的样子,可最终也只能低着头快步走过明亮的玻璃橱窗,因为实在没有看标签的勇气。

每次约完会送半夏回去,非凡总会在最近的水果店买份水果。通常不是梨便是苹果,而且只买一个,因为他实在买不起更多的了。每每看到非凡拿着精心挑选的水果,边走向收银台边说“一个代表唯一”时,半夏总是站在原地微笑着不说话。或许她是真的相信她就是他的唯一,也或许是她懂得那“一个”背后隐藏的他的窘迫以及对他总有一天将不再窘迫的信心。

即使想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可非凡也还是有失手的时候。很多次,就连挑好的那唯一一个最大的水果都让非凡捉襟见肘——他的钱不够。于是,只能趁半夏没注意偷偷换个小点的。

拿到水果之后的半夏很快便消失在了那条通往高档小区大门的繁华街道上,只留下非凡一个人远远矗立在霓虹闪耀的斑驳阴影里,目送着心爱的人远去。

和半夏偷偷约会的一年时光里,女孩永远走在最光鲜亮丽的地方,而男孩总是躲在见不到光的角落里。可因为她相信他,他理解她,他们相爱着,所以他们也甜蜜地幸福着。

这一年,非凡省吃俭用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从牙缝中挤出的钱,非凡给半夏买了很多小礼物,都不贵,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全部了。可半夏从来都不敢将礼物明目张胆地拿到阳光下告诉自己的家人,这是自己心爱的人送的。

自从知道半夏喜欢金鱼,非凡便开始默默存钱。除了没日没夜的接私活儿之外,他有空便跑去花鸟市场看各色金鱼。两个月后,当他将那对看了许久的蝶尾墨龙睛交到半夏手中时,内心欢喜而满足。可直到两条金鱼死去,半夏身边的人都以为这金鱼是她大学同学送给她的。

这一年,非凡的日子虽然艰辛,但因为有爱情滋润,终究是幸福而满足的。

和非凡在一起的第二年,半夏终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姐姐姐夫的公司,去了非凡所在的区找了份新工作。而非凡也换了一家公司,成了一名真正的设计师。

日子开始渐渐好过了起来,可依然没能达到半夏所说的那个高度,因此非凡仍然见不了光。

半夏找工作的那段日子,每次面试非凡都很不放心,又不想让半夏知道,所以他总是偷偷在远处跟着。有次,半夏去一个工业园厂区面试生产管理,偌大的厂房看起来危机四伏,非凡在厂房门口等了半小时仍然不见半夏出来。心急如焚的他终于忍不住冲进去找人,却正好被面试成功出来的半夏撞了个正着。

那一刻,恍然大悟的半夏抱着非凡感动得一塌糊涂。

两人工作和住的地方离得近些之后,见面约会的机会也多了许多。半夏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也开始用心做着一些温馨感人的小事:

冬天,半夏会照着网上的视频给非凡织长长的围巾,虽然手法笨拙针脚粗糙,但那份心意想想就很暖人,以至于非凡自始至终都舍不得戴;

空闲时,半夏会在租来的小屋里对着菜谱做一两道清淡的小菜,虽然厨艺不精卖相也不好看,可那份“为君洗手做羹汤”的心却闪闪发亮,以至于非凡每次都吃得享受而满足。

一切情侣之间有过的浪漫场景,半夏和非凡都一个不落地一一经历,感情也在浓情蜜意中烧得滚烫。二十出头的年纪,谁都愿意相信精神是比物质更纯洁更强大的存在,即使饥肠辘辘,也能有情饮水饱。

如果这只是一个穷屌丝成功逆袭,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从此一马平川的完美童话故事,那么我一定不会如此磨叽地铺垫这么多。而所有的铺垫唯一的意义便是转折,那个人生极速的转折常常出现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就如同我新店的那场大火以及非凡老婆的那场逃亡。

当然,这是后话。至少此刻,每次离店非凡跟我说的依然还是那一句幸福的:

“老板,来碗面,带回家喂老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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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4-11-11 14:59:39 发布 丨 9256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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